他说谢谢,然后像是怕我没听清楚似的又说了一次。
克莱奥斯特拉兹·勒夫班德是个老实人,至少所有认识他的家伙都这么觉得。这包括了咖啡馆的女招待,打印店员工,喜欢在台阶上磕烟袋的中餐馆老板,他正在教的学生,他已经毕业的学生,他漂亮得能去参选美国小姐的侄女达莉娅,街角会追着他露出肚皮的橘黄色肥猫,还有我某个脾气暴躁的表亲。他们称呼他克拉苏斯,以此抵消他古怪的名字和更为古怪的姓氏与和蔼可亲的性格带来的矛盾,顺便创造虚假的亲密感。我没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不想亲近他(即使是刚下崽的母猫也愿意亲近他),而是因为我幼稚地认为这种称呼将有助于他温善的伪装对我的麻痹,即使它和他脸上三道来历不明的伤疤一样不能伤害我分毫。
除此以外我还孩子气地幻想这会让一个颓废邋遢的二十出头的青年在一位大学教授眼里有半个特殊的位置。但是这想法太丢人了,我连我自己都没告诉。
我称呼他为“嘿”。
“嘿,”我说,“这没什么的。”
他摇了摇美丽的头,接过沾着泥的案卷继续拍打那只死皮赖脸的猫——我一度觉得他比他明艳动人的侄女还要漂亮许多,但我把这想法告诉温蕾萨后她却嘲笑我是个娘娘腔的死基佬。所以现在克拉苏斯先生只是一般好看。
“嘘,真对不起,”他把案卷夹回腋下,改为轻轻抚弄它后背上的毛,“我应该带点吃的来的,但是我今天——”
“你喜欢猫吗?”我插嘴了,虽然他只是自言自语。
“一般般,不过假如非要选一种动物的话,我倒是宁愿变成猫。”
他说着抬起头来,神情苦闷但依旧优雅,眉毛耷拉着精确的弧度,像单身贵族在名流云集的舞会上闻到一丝平民的臭味:“你有没有……食物?只要能把它引开一阵——”
我摸了摸裤兜,啧。
“我有巧克力棒,”化得几乎不成样子了,大概撕开的瞬间就会流到手上,“但是——我不确定——猫吃巧克力是不是会死?”
有大概一到两秒他的表情说的是“那样正好”。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蹙着眉微笑起来,视线越过我的肩膀。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教数学的。”
我把垃圾食品塞回兜里,拍了拍屁股。
“我去对面买一点。”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以至于我没法准确记起它们的排列顺序,就像列车相撞时血肉模糊挤成一团的铁皮一样。克拉苏斯在惊呼,然后是尖叫。他尖叫的声音太可怕了,凄厉得像汽车轮胎拼命抓地时的摩擦声。橘黄色的肥猫终于放开他的裤腿吱哇乱叫着逃走了。有什么东西断了,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肚子里汩汩地流出来。
有什么东西拽着我下沉,下沉,一直沉到最黑暗的地心里去。

“你醒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克拉苏斯的脸,从一个奇怪的,不会有女生选择用来自拍的角度。我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他的大腿上。
即使从这个诡异的角度观察他也依旧非常好看。
他夹着镊子用棉球擦拭我的脸,然后把沾着血污的棉花堆到一个装饰繁复的铁盘里,露出的半截小臂就像我从未幻想过的一样如白瓷般细腻。我视野看不到的地方燃烧着原始的蜡烛或是油灯,在他垂散至胸前的鬓发上投下跳动的大块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香微苦的气味。他偶尔会眨眨眼,银色的睫毛颤动如平安夜的雪屑,似乎下一秒就要飞旋着飘起来。
“六根肋骨,一条腿,肝脏和脾破裂,还差点瞎掉一只眼睛……失了很多血,非常多。水语者女士认为你救不回来了,还好我固执己见。”
他挽起一只猩红的袖子,之前我以为那是绣着金线的落地窗帘。他瘦削的左手腕上缠了一圈纱布。
“没有几滴红龙血救不回来的东西,就算是脑子进水想要单挑黑龙的傻瓜也一样。”
我艰难地轱辘着眼球,没人教过我怎样在如此诡异的情形下问出最不愚蠢的问题。
“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应该说谢谢。但我不是很——”
大概是终于抹掉了我脸上最后一块丑陋的血痂,他掸了掸袖子,把镊子扔到一边。一只手的食指压在我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另一只手伸到盛满棉球的铁盘上方搓了个响指。
“你该回去了。”他说。
红白斑驳的棉花在我模糊的视野边缘熊熊燃烧起来。

“你醒了。”
温蕾萨·温德拉纳,我脾气暴躁如伯劳的远房表妹正靠在病床边削一只苹果,眼圈黑得发亮。我刚想问问她有多久没合眼她就配合地打了个哈欠。
“你应该庆幸撞到你的是私家车,”她说,“如果是卡车,我可没那个耐心把你拼起来。”
我张口想要回敬她,在发出沙哑破碎的气声时陡然发现自己的嗓子疼得像被小刀刮过一样。而我的肚子,腿,脑袋,手臂,每一个关节,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能感觉到疼痛的地方都享受了同样的待遇。
温蕾萨缓慢地咬了一口苹果,口型夸张,汁水四溢。
“你在被转移到普通病房之前都只能吃流食。”她说,吐字因清脆的咀嚼而含糊不清。
我无力说话,更无法移动,于是只能用两只干涩的眼睛瞪她,企图传达劫后余生者的仇恨和不满。而她更开心了,仿佛她在病床边坚守不知多少日夜就是为了此刻的欢愉。她又凑近了一点,汁液几乎溅到我脸上,甜蜜诱人的果香顺着塑料管窜进我的鼻腔里。
克拉苏斯就是在这时候打开了门,看起来窘迫又憔悴,停在墙边不知是进是出。他吸着鼻子,眼眶通红,一只手捏着纸巾时不时擦掉新涌出来的泪水。
温蕾萨难得地把嘴里的苹果都咽了下去。
“没想到你的情感这么丰富。”她的语调半真半假,缓慢又恼人。倘若我能出声的话一定会训斥她。
“不……不是的,”克拉苏斯摇头否认,瞥向窗外,嘴角礼节性的微笑因为紧蹙的眉头而显得格外苦涩。

“我只是……刚刚在走廊休息的时候,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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